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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果
   作者: 漠沙利亚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怕耘破地皮的耕夫难获得金色的希望

  扬起生活风帆,摆渡人生客船。

  风雨日月星……历史的海洋宽。

  有海就有山,有山就有川。

  山川一幅画,不墨也喜欢。

  柔和的春阳散发出红黄色的光线枕落在西山的时候,田根旺跳下公共汽车,售票员也跳了下来,在车后打开了后仓。田根旺从里面抱出一捆树苗,放在路旁。售票员走上汽车的那一刻,汽车很快就开走了。

  他站在路旁,有一米八高的个头。肩宽背厚,腰细腿长。秃裸的头颅顶部园平,显得那张脸面长了一些。眯着一双眼睛,鼻头上有不少细细的汗粒,微笑着侧过头,弯下身躯,伸出两只大手,从地上抱起那捆树苗,放在自己肩上,身上那件退了颜色的蓝色中山装马上失去了平整,变得长短不齐。他沿着川坪村旁的土公路急急向山上行走。在他的心里,只想着尽快赶回家里。

  走过川坪村,路面带有三十度坡。他的肩膀开始疼痛,低头将树苗从脖子后面,滚移到另一个肩头。望了一眼坡口村那高低不齐的房屋。感到腹中饥饿,口舌发干,便咬了咬牙,向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液急急赶路。头上的汗流到了面部,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。他忍着疲劳和饥饿,将树苗扛到崖岔口,才放落在路旁。春天的太阳已躲进了远山。抬手抓过身上的衣服下摆擦干了脸上的汗水,脱下脚上一双布鞋,放在路旁将屁股坐在了鞋子上。借着黄昏时分的光线,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沙石崖,不由得想起一九七四年乡亲们在这里修公路的情景。那年冬闲之际,乡亲们从村中向这里开辟公路。修到沙石崖,就再也挖掘不功。公社里派来民兵小分队、在这里打眼放炮。身后的坡口村和黄岭村社员也前来支援。大干一冬,终于从石崖掘开这条五米宽的行车道。还有那个民兵连长,贪污了民兵小分队五元钱,被人们发现后,羞愧难当,硬是从这里跳了下去,摔死在雨水河。第二年开春,人民公社的东方红拖拉机从这里开进土壕村,翻耕了村后三十亩荒芜的芦苇荡,社员们跟在拖拉机身后,抓蛇一样捡回了生长千年的芦苇根当柴禾。吓得石坂沟里的大黄狼连夜领着妻儿迁府搬家,远走他乡。山里的野兔也大胆的卧在地里晒起了太阳,最后,干脆把兔窝也搬进黄豆地,在地里边生兔崽。田鼠们也领着妻小随意嚼食黄豆,大量生儿育女,弄得黄豆有种无收,逼着人们改种他粮。

  一阵晚风从身后吹来,他顿觉身上的汗衣冰凉,便又站起身来,穿了鞋,扛起树苗,沿山崖下的路进村。这段道路自然平坦。比刚才爬坡时省了许多力气。他独自一人走在暮色的山崖间,已远远看见村子里弱小的灯光。走过百米长的山崖,土地由窄变宽,他在暮色中观看村中有序的住房。不由得对祖先们敬叹起来,他想不到祖先们是怎样发现这块土地的,而且,把村庄建在壕子中间最为平坦的位置,村的东边是公路,西边是老虎台,村中六十多户人家。横盖起住房形成五条通巷,住房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大门均向山外而开,后巷的大门对着前排的房后。

  田根旺进村时,已是满天星斗,他借着星光走下土公路,越过石拱桥,沿村前的打麦场走到自家门前。推开大门将树苗扛回了家。

  妻子苗利拉亮了堂屋的灯,一只手抓着门板站在门口激动地问:“才回来呀?”

  “是哩!”田根旺满面笑容走进堂屋。一屁股坐在小方桌旁的小凳子上,抬头看了一眼木楼,把目光转向妻子轻声问道:“家里有塑料纸吗?”

  “有哩!等吃完饭我给你寻。”妻子充满爱意地说。

  “你去做饭吧。我自己找。”说完,顺着门后的木梯爬上了木楼。

  “你寻塑料纸干啥用?”妻子不解地问。

  “把树苗包起来,怕风干了。”他笑嘻嘻地说了一句。

  苗利走出门,在院侧的小屋里亮了灯。先准备了两个大馒头和自己腌制的咸萝卜端回房,放在小方桌上。见根旺已下楼在木梯旁分拉塑料纸,关切地说道:“先吃点馍,饭马上就好,快去洗手。”

  根旺只“嗯。”了一声,欢快地走到院里,蹲在地上用塑料纸包裹起那捆树苗来了。

  苗利将一大碗干面片调齐了味,端回房中,急忙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根旺面前说:“快去吃吧,我来包捆。”

  根旺这才起身回屋,拉了条毛巾,站在房门外打去了两条腿上的尘土,在墙角处洗了手脸。坐在小方桌前,吃干了碗中饭和盘中馍。抱着碗出房门。苗利急忙上前接了碗问:“还要吃吗?”

  “喝些汤就行了。”根旺轻松地说。

  “怕是饿坏了,少喝些哩。”苗利关切地说着,去了厨房,为根旺盛来半碗煮过面的汤水。根旺站在门口,一口气喝干,将碗伸向苗利时,才将口里存留的汤水咽了下去。

  苗利头上留着长发,将发辫盘在头顶,用发卡固定在头上,中等身材微微发胖,一双杏眼眸黑光亮,干起活来干净利落,不爱讲话,给人一种贤淑稳健的感觉,她迟疑地望着丈夫,张了张嘴问道:“还要喝吗?”

  “好啦!把树苗包严啦?”他一心想着自己的树苗。

  “包严啦。”苗利点头答了一句便向厨房去了。

  田根旺站在房门口,望了一眼天空上的星辰,猜估了一下时间转身进屋,脱了身上的衣服,滚进被子里,趴在床上“呼呼”睡了过去。

  院子里的大红公鸡唱响晨曲的声音,把根旺从梦中惊醒过来,他睁眼起床妻子早已把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,正坐在房门口梳盘头上的发丝。看着院子里争食的几只家鸡微笑,见根旺走到了院子里才问话。

  “给你在床上放了衣服,为啥还穿那身脏的哩?”

  “等种了树再换。”根旺不以为然地从院里抓起农具出了大门。

  “你回来!”苗利喊了一嗓子。

  根旺将农具放在大门口,转身到院里,见苗利仍然坐在那里盘卡头发,两手举在头顶,口里叼着发夹。便走到近前问道:“有啥话要说哩?”

  苗利右手从头上落到唇边,从唇间拿下发夹,伸到头上去了。“我问你,准备把树种到哪片地里去呢?”

  “我想种到场下的漫坡地里,离家近,站到场边就能看到。离池塘近些,也好浇水。”根旺一只脚放在房台上,一只脚放在院子,伸出一只手,用手指捡下苗利肩上脱落的一丝头发,扔在了地上。

  “嗯,知道了。”苗利从地上捡起梳子,起身进屋去了。

  根旺再次走出门,拿了农具,沿麦场旁边的小路下了地,在经过池塘时,惊飞了池边的山雀,他顺着山雀飞去方向观望,见山口薄雾屏目,空中,两只雄鹰展翅盘旋。便迈长腿抬大脚从池边走到了庄稼地里,在麦苗茂盛的田间举起了向贫穷挑战的镢头,打破了“三百六十行,庄稼为王”的陈旧观念,剖开了耕种线下人们千百年来不曾触及的沃土。种下了脱贫的希望,竖起了致富的信念,那些被砍去头颅和苗木,会不会在脚下这片沃土里复苏?觉醒?还要经受多少风云雨雪的考验?对他来讲也是忧心忡忡。

  妻子从身后走来,一只手拿着农具,一只手将一个大馒头伸到他面前,他笑嘻嘻接过馍,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嚼食起来。

  “咋样种哩?”妻子问他。

  他边嚼馍边说:“乱种哩,三步远近一株。”

  邻居大脚嫂起床后,准备找苗利闲话。发现家里没有了人,心中猜测着苗利的行踪。便走到了场边四下张望。一眼就发现了根旺夫妻在庄稼地里翻挖。站在那里大喊:“根旺,在庄稼地里挖啥哩?”

  根旺放下农具,用大手擦了额头的汗水神秘地说:“挖好东西哩!”

  苗利冲着大脚嫂笑着说:“是要种些树苗哩。”

  “咋又想起种树了?”大脚嫂说了一句便转身回去了。

  根旺心里想,儿子喜明就要上高中,已经用尽了家里的积蓄。靠地里收些粮食换钱。实在不能保证儿子的上学费用。他把希望就寄托在这些树苗身上。记得村上老人曾说过,“一亩园,十亩田。”他不想让一亩园有十亩田的收益。他只要比麦子值钱就行。他不想挣太多的钱,只要够儿子的食宿、学费就心满意足了。

  根旺夫妇二人,起早贪黑地从池塘里挑水浇树,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大拇指粗细的树苗。从池塘边向麦苗地踩出一条新路。直到麦苗拔节时,被根旺夫妇精心呵护的树苗,在沉静的大山里复苏了,身上发出绿色的小叶,根旺夫妇心中欣喜。根旺的双眼变得光亮起来,脸上也挂满了微笑。

  收割麦子时,树苗发出了半尺多长的枝条。且树枝皮红,叶色深绿,邻居们在麦收后种上了玉米。根旺把玉米改种到村后的百亩坪去了,特意为树苗留下了空地。

  树苗日益健壮,根旺两天三天浇一次水。从地里回家,也要站在场头观望。他怕万一村里那几个小牛犊溜进地,咬坏了自己的树苗。直到黄昏,他帮着别人把牛犊赶回家,才回到自己的家中。

  大脚嫂开玩笑地说:“根旺种下树以后,就变得跟教师一样,起的比鸡还早,睡的比狗还迟。”

  “好嫂子哩,我咋能比得起教师哩,咱粗土人,谁也比不得哩。”根旺羞的脸都红到脖子上去了。

  “咋比不得,你也是高中毕业,总比坡口村的代理教师强吧,那女子才初中毕业。”大脚嫂笑道。

  “人家她舅在乡政府做官哩。快别乱讲话。”

  “看把你吓得。快去县城买些草莓种到地里,别让地闲着。”大脚嫂说。

  “草莓,草莓是干啥的?”苗利问。

  “就像老坟坡的草草蔓,果子比那大多了,值钱哩。”

  “快做饭,吃完饭我就进城让根兴给我想办法。”根旺很高兴。

  根旺试验性地在地头种了一小片草莓,其余的地里种了蒜苗,红薯,棉花等作物。冬去春来,两年过去了,在根旺的照料下,幼小的树枝上程度不同地挂了几朵单调的粉红色花瓣,花瓣退落后。结下米粒大的绿果。根旺心里欢喜,照料添加。整天在地里转悠,喷药杀虫。

  苗利做好了饭,站在场头三唤不回。大脚嫂也站在场头观望。苗利生气地说:“把树看得比我都亲,我生喜明坐月子的时候,他只知道抱娃,不知道管我。”

  “你根兴哥还不是那式子,一坐进驾驶室老婆孩子都忘了,几天不进门,我到县城去还得一个人守门。”大脚嫂气得想起了自己的男人。

  “都是一个爷生下的种,一个式子。”苗利骂起了祖宗。

  根旺忙着干活,没有理会两个女人的谈话。在女人充满爱意的骂声中迈着大步兴冲冲回家吃饭。

  树上的果实日益见长。到了鸡蛋大的时候青果变得发出黄白色。根旺见天气越来越热,为了防止落果,他白天收割地里的小麦,晚上挑水浇树。一个树上挂几个果,都记得清楚。当果长到有健身球那么大小的时候,黄色的果皮上泛起了粉红色。他发现果的成熟很不均匀。想等两天再摘果。这天一早起床,手脸未洗,光着膀子走到场头观看,发现地上落下几个破体不全的大果,心里感到十分惊异。

  突然,他发现一只大松鼠爬在小树枝上,用嘴咬了两三下。一只大果便落在草莓苗旁。两三只小松鼠上前争食。气得根旺大喊一声:“少吃我的果。滚——”

  大松鼠听得,从小树枝跳了下来,四下观望了一阵,藏在草莓叶旁,三只小松鼠也停了吞食,鼠耳高耸,少时继续争食。

  苗利听到丈夫的喊声,急忙从屋里跑将出来,站在跟旺身旁观望,见地里没有什么人,问道:“喊啥哩?”

  根旺仰面朝天,张开大嘴,“哈哈哈”大笑,一手指着地里的松鼠。一边笑道:“算了,全当上税了。”

  苗利见了抓过一把土,向松鼠打去,松鼠领着妻儿慌忙离开。

  “摘果,现在就摘,总共三百多个果,顶不住祸害。”根旺来了脾气。

  苗利便回家拿筐,夫妻二人共同下地。走到小树旁。根旺顺手摘下一个色鲜个大的果伸手送到苗利 唇边。苗利的眼里闪出亮光,接了果,咬一口,酸里带甜,肉细色红,清香可口。便急急吸咽到肚里去了。第二口就更快了。根旺 哈哈大笑道:“你别急,吃不完的。”

  大脚嫂见苗利收果,也前来帮忙,细品了果味,称赞不已。

  “树太小,有的小树还没果,明年就多啦。”根旺歪着长脖子很有信心地对妻子说。

  根旺收得两大筐果,抬回了家,吩咐妻子道:“给村中亲门近户的一家送几个果。”自己坐在场头的大石头上坦着胸、裸露着两条细长的光腿,小腿放在大腿上,用一只脚尖挑着鞋口,富有节奏的用鞋打着脚掌心。笑嘻嘻地望着自家大门两边用石头砌成的老墙,心里想着……

  “旺!旺!”

  “嗯!”根旺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,睁眼观看,发现九爷穿着一件棉袄,腰里紧一根带子,头上戴着瓜皮帽子,一手捻着筷子长的白须,一手拄着手杖,弯着腰站在自己身边。他马上站起来穿好了鞋,问道:“九爷,你……有啥事?”

  “不惊,没事,”九爷喘着气慢声道:“爷见了你的果子,是黄杏,老坟后的狼窝口,那棵大树,就是杏树,从来就没结过果,你去看看树叶,一样的。”

  “九爷,真的?”根旺心里又惊又喜。

  “你去看吧,就是不结果。”九爷苍老的脸上也带出一丝笑意。

  “九爷,问您个事,松鼠上了小树,偷吃我的果,咋治哩?”

  “好治,凡是鼠,都怕猫,养个猫,管用哩。”九爷笑了。

  根旺听了双眼一眯一屁股坐在石头上。口中叹道:“哎呀,我为啥把猫给忘了。”用一只大手来回摸着自己的光头。

  “旺,你不信爷的话?”九爷问。

  “信,信信。我是想谁家有猫哩,咱村就没人养猫。”

  “不怕,出山找寻哩。”九爷说完,移杖回转。

  这一夜,根旺睡得格外香甜。大公鸡一曲未了,他便起床,将两筐果移到门外,架绑在自行车后面。在包里装了杆称和几个大馒头。推着自行车上了路,让车轮子压在平滑的路面上,自己踩着凹凸不平的路面,累得满头大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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